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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與健康|看了就是練了?年輕人為何熱衷在直播間“圍觀健身”
伴隨“數智”時代的來臨,運動健身行業進入深度“互聯網+”時代。在諸多智能健身形態中,健身直播間早已成為民眾喜聞樂見的健身方法的學習途徑,以劉畊宏為代表的健身主播群體更是帶動了“O2O式”的全民健身潮。不僅Keep、超級猩猩、樂刻運動等互聯網健身平臺紛紛打造了在線團課,這種健身極化浪潮也一舉席卷了抖音、微博、朋友圈等諸多社交平臺。據統計,2022年以來,單是抖音平臺健身主播人數就同比增加了127%,健身直播間數量的同比增加值更是達到了134% 。

健身教練在健身館內進行直播教學
然而,在健身直播的觀看者中,不乏一批這樣的青年群體。他們樂此不疲地觀看、點贊、評論,將“看了就是做了”掛在嘴邊。有數據顯示,這一群體的比例常常高達觀眾總數的三分之二,他們積極圍觀健身直播,但并未具身地進行任何健身實踐,這種“看而不練”的現象是否可以簡單地歸咎為網絡社會的獵奇行為,抑或個體的身體懶惰?
雖然社會學天然帶著批判的“利刃”,但將懶惰或不自律的標簽隨意張貼在這些青年群體之上顯然并不妥帖。相反,在澄明觀點之前,需要審慎地通過理論與現實的綿密對話,去真正理解他們的選擇,同時更要覺知到這一現象所映射出的宏觀社會問題與現實矛盾。
一、健身與被解構的余暇時間
健身作為典型的非生產性活動,時常被公眾歸入余暇時間之中。就時間投入差異的意義而言,時間作為一種稀缺資源,它可以像貨幣一樣被分配和管理,個體也可以選擇如何利用時間來產生收入或獲得滿足。然而,根據“中國經濟生活大調查”數據,除去工作和睡眠,我國55.1%的人群每天余暇時間不足2小時,其中24.5%的人群不足1小時,8.4%的人群表示自己并沒有余暇時間,用于健身的時間更無從談起。此外,有互聯網行業調查顯示,98.81%的受訪者有過加班經歷,從每天工作時間來看,工作時長在8~10小時占81.59%,10小時以上占15.45%,而勞動法規定的8小時以下僅占2.96%。在這些數據的背后,延展開來的恐怕正是羅薩意義上的“加速社會”。
從理論層面來看,現代社會中的時間作為一項制度性符號系統,鏈接起了從個體認知、集體行動乃至社會秩序維系與發展等維度,是溝通個體、社會及自然的重要文明化力量。但是,與之相應的“社會加速說”也由來已久。早在20世紀初,齊美爾就提出:現代都市的速度以及貨幣流通所帶來的交換關系的加速,產生了一種新的時間性。韓炳哲指出,在這種社會時間性的變遷之下,“由休息和時間構筑的‘夢之鳥的巢穴’在現代社會日漸消失,再沒有‘編織和結網’的活動”。
從現實層面來看,在余暇時間被強烈擠壓的社會境遇中,多任務處理、協同工作、時間控制工具等時間管理技術將時間資源的利用效率發揮到了極致,甚至余暇時間也未能幸免于這種剝削與壓榨。越來越多的青年在自己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之余,學習各式各樣的技能,一張張積累著證書、一層層刷新著學歷,在不斷地自我審視與自我監測中竭盡所能地提高自身的人力資本。需要指出的是,青年出賣自己當前的時間,往往并不完全是為了當下的收入,更是為了與未來可能的高回報進行一次跨越時空的交易,抑或是基于對未來豐厚回報的信仰,但沒有人知道這場“豪賭”最終是輸是贏。在快節奏的生活底色之上,時間顯得愈發珍貴,以至于所有無法帶來實際效用的時間占用都被青年們嗤之以鼻,直至在持續高負荷運轉后,他們的身體“拉響了警報”。于是,那些能夠使自己身體保持強健和韌性的選擇,開始成為了他們余暇時間管理中的必選項,原因是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用來生病和接受漫長的康復治療。
由此,越來越多的青年看著自己或周邊人顯示異常的體檢報告,結合健身文化的深入人心,生發出了強烈的健身意愿。因為他們在健身文化的浸潤下,日益深化了對這些觀點的認同:健身不僅能夠幫助人體消耗多余的能量、改善血脂代謝、減少肥胖癥的發生; 還有助于人塑造強健的體魄、保持良好的體力、有效地遏止“肉體的退化”。正如英國消費社會學教授詹妮弗·史密斯·馬奎爾(Jennifer Smith-Maguire)所指出的:健身從個人主義和消費主義并行的過程中脫穎而出,健康也與身份認同和社會流動性一道,被認為是個人的義務和責任。值得一提的是,青年們的健身意愿不僅僅是為了保持身體強健,更是擔憂因長時段的精神緊張、過長的屏幕時間、久坐等問題誘發身心疾病,進而使自己被動于愈發激烈的社會資源爭奪與崗位競爭之中。
然而,健身的意愿并未能毫無意外地導向健身實踐,換言之,青年們的意愿與行動并非處于因果必然的位置,二者之間既橫亙著個體疲憊的身心,也映射著現代社會高強度的市場化競爭。
二、從健身意愿到健身實踐的斷裂
如前所述,極端的社會加速會造成去同步化的癥狀,表現在部分青年身體力行地參與到健身實踐之中的同時,還存在著這樣一部分人:他們在多重因素的疊加之下,面臨著從健身意愿到健身實踐的斷裂。值得關注的是,后者在當代社會青年群體中并非少數。

健身房跑步鍛煉
從經驗證據來看,支撐本文論據的經驗材料主要來自線上訪談,訪談對象為19至34歲的青年,共計28人,所覆蓋的社會身份包括學生、公司職員、流水線工人等。他們之中“看而不練”的群體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出于對健身直播內容的好奇前來圍觀;另一類是以健身實踐為目標的群體,他們又可細分為兩種,其一是在健身意愿和實踐之間,主張關注自身感受,即能練就練、累了就歇;其二則是“正念”一派,他們認為僅僅是觀看主播健身就能夠對自己的身體狀態產生積極的影響。基于本研究的邏輯起點,本文主要關注后一類,即以健身實踐為目標的青年群體。
(一)掙扎中的自我規訓
社會學研究者鄭小雪提出,被市場化浪潮壓縮后,在所剩無幾的余暇時間里,青年們時時刻刻在踐行著自我提升、自我改造、自我管理、自我凝視等一系列自我規訓技術。在米歇爾·福柯看來,這種自我規訓技術“使個體能夠通過自己的力量,或者他人的幫助,進行一系列對他們自身的身體及靈魂、思想、行為、存在方式的操控,以此達成自我的轉變,以求獲得某種幸福、純潔、智慧、完美或不朽的狀態”。然而,事實呈現出來的是一張張看起來無力的、掙扎的青年面孔。“我其實沒什么時間鍛煉,但是又知道不鍛煉的話身體狀態不好,再加上最近肚腩有點起來了,所以我現在每天早上跟私教約6:30,練完沖個澡就去上班了,雖然累但留給我的選擇好像也不多,等晚上下班了根本練不動,頂多就躺沙發上刷刷健身視頻。”青年想要通過健身實踐使自己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但是在勞動時間中積壓的身心疲憊又無時無刻不在牽扯著他們。亦如兩位受訪者所描述的:“上了一天班已經扛不住了,雖然覺得鍛煉身體很重要,但是身體它有自己的想法,只想休息”、“太卷了,我很長一段時間就是上班吃飯睡覺,后來覺得身體熬不住了,想鍛煉鍛煉,但練不了幾分鐘就喘不過氣,只能歇了,看著別人練也挺爽”。
可見,青年們的健身意愿和實踐之間,存在著一具他們主觀層面也無能為力的疲憊身體。越是延續身體的“退場”,越是難以將自身意愿轉化為現實行動,二者之間循環往復的負向反饋,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斷裂效應的惡性循環。不過,與上述這些青年不同的是,還有部分青年運用獨特的方式與自身達成了內在和解。
(二)正念中的自我和解
在移動互聯時代,人們可以體會到周遭的世界在不斷地加速,對于青年個體而言,他們只能主動跟上或被裹挾著卷入加速的時間之中。在愈顯無奈的生存境況中,部分青年們在“躺與卷”的掙扎和自我療愈過程中發現了積極心理學的應對策略。以哈佛大學著名心理學家艾倫·蘭格(Ellen Langer)為代表的學者研究發現,個體通過在心理層面對行動進行積極重塑和正向強化,能夠在現實層面提高行動的效率與效果。這與格式塔心理學關于“心物場”(psychophysical field)的研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即那些可以被個體知覺的現實世界被稱作“物理場”,而個體知覺現實所形成的觀念則屬于“心理場”,人們對周遭事物形成的整體“知覺”都是由觀念和現實相互作用后結合形成的結果,即是對“心理場”和“物理場”的統一。換言之,在同樣的“看而不練”的行為之下,部分青年能夠通過調節個人的心理狀態和認知方式來影響自身實然層面的變化。
受訪者中不乏抱有這樣的心理狀態的青年。她們提到“看了就是練了,我雖然沒跟著跳,但那些動作套路我都清楚,即使聽他喊口號我也能感覺自己身體狀態很亢奮!反正看看比不看強。”;“最開始我確實也跟著練過,但后來覺得自己根本跳不動,那個時候還有點自責,覺得我很差勁,連最簡單的跟練都做不到。再后來我安慰自己覺得能把正經事搞好就不錯了,健身什么的看看就好,沒那么高心氣兒。結果我發現,即使只是看看也覺得自己變得比原來更有活力了。”
可見,在面臨個體無能為力的現實境遇時,通過心理調節去達到自我精神的撫慰與和解,也不啻為一種青年們積極面對生活的有效策略。這種生活策略驗證了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所提出的個體化命題“人們被要求甚至被迫去追求屬于自己的生活(to live a life of one's own)”,這解釋了當代青年“看而不練”健身圖景背后的無奈抉擇。
三、“看而不練”的個體化背后
對“看而不練”現象的剖析,并非為了簡單粗暴地彌合青年群體健身的意愿與實踐,而是旨在以“看而不練”現象為棱鏡,映射出當代青年群體在宏觀社會結構和時代變遷之下,時常面臨著自身力所不逮的社會現實。進而,嘗試從制度、個體層面提出為青年釋壓,并使之重新審視其“看而不練”的健身選擇。
(一)當代社會的個體化轉向
近年來,伴隨互聯網的崛起、“數智化”的迅猛發展,青年群體的生活中充斥著越來越多的“工作倫理”與“優績主義”的市場話術,他們的余暇時間不僅被工作擠壓,還被不遺余力地用來使自己成為一個“優質打工人”。這種被資本包裝出來的理想形象,不僅在工作中高質高效,同時也會利用非工作時間提升自己的綜合素養,例如學習辦公軟件技能、語言與社交技能,以及保持健康少病的體魄。而這,也正是企業專門為員工安排培訓課、配備健身房的逐利性底層邏輯。

辦公室健身
誠然,上述這種現象正契合了個體化理論中所闡述的第二現代性下的個體化基本特征之一,系統的問題被化約為個體的選擇,從而導致社會風險的個體化。這種個體化的變遷,也無形之中致使青年們開始更加果斷、篤定地將個體層面的事與愿違歸咎于自身的不努力、不自律抑或缺少運氣,由此弱化了對宏觀社會結構和時代變遷的審思。事實上,當代青年早已卸載掉計劃經濟時代身份的各種兜底,與市場經濟進行著“面對面”的搏擊。非虛構作家黃燈就曾表示,青年們認定個人奮斗的真諦,自動剝離個體與時代的關聯,在原子化、碎片化的具體生存語境中,個體與時代之間的關系被輕易地轉移到了個體的機遇、命運和努力程度之上。由此,他們對自己的健康問題必然承擔著首要責任,這也驅使青年們欲求在千頭萬緒的忙碌中找到時間用以鍛煉身體、抵御疾病,其健身的意愿也就愈發強烈。
(二)社會公共議題中的個體焦慮
更進一步地,不僅時代的車輪并未停歇,青年們也在經歷一場觸目驚心的精神歷程,他們輾轉在工作倫理、工具理性的明碼標價之中、體會著生活中的掙扎與無力感。同時,他們也越來越多地呈現出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意義上的“存在性焦慮(existential angst)”之特征,即在高度現代化的社會,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改變,“非例行化”成為必然趨勢,由此生發出來的焦慮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焦慮(或由于某一具體問題、情境而造成的暫時焦慮),而是由于人的本體性安全受到威脅或被剝奪引發的深度精神不安、憂慮狀態,是超越具體生活條件和需求的一種來自心靈深處對社會、他人、自身等的不認同、迷茫與無助。但歸根結底,健康是人類生活與工作的基本保障, 影響著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丁香醫生發布的《國民健康洞察報告》顯示,2021年我國人均存在4.8個健康困擾,情緒與身材排在前兩位,并且年齡與患病擔憂成反比,甚至在眾多主觀非健康的選項排名中,00后和90后都包攬前兩名。并且,工作時間超過每日12小時的人,擔心自身存在心理問題的比例也更高。青年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健康焦慮、身材焦慮、工作焦慮,凡此種種均深化了其對自我的不認同感,在不安與無助的疊加之下,青年們的個體焦慮愈發成為社會公共議題中不容忽視的一隅。
當我們將目光再次轉向宏觀層面時,能夠發現上述這種社會樣態并非毫無來由。正如理論家韓炳哲指出的“功績社會”那樣,無論是學習、工作還是生活,每個人都面臨著競爭的壓力,面臨著被淘汰的焦慮,社會更是業已出現了倦怠的病灶。黃燈指出,在現代性進程中,青年越來越直接地成為市場化、工具化的承載者,他們越來越多的時間被資本“綁架”,自己也被嵌入到“996”“大小周”式的工作制度。并且,青年們在愈發綿密的績效管理之下,只能不斷地學習和加班以創造更多價值,以保障自己能夠繼續待在制度化的“升級打怪”的流水線上。韓炳哲口中“疲憊的、抑郁的功績主體”不得不窮盡自己的精力和時間。于是,有些工作演化為一種無休止的自我消耗,而健康則被青年們無奈地置于“眼前”“手頭”工作之后,進而用來鍛煉身體的時間亦被擠壓得所剩無幾,“看而不練”成為他們力所不逮的個體選擇。
(三)“看而不練”的個體選擇
在青年群體選擇“看而不練”的健身形式時,無論是出于掙扎中的自我規訓,抑或是正念中的自我和解,都使“看與練”的健身行為出現了割裂。其中的“看”不僅蘊含著對身心健康的呼喚、對理想身材的期待、對屏幕中健身者的艷羨,也反映出青年們對自身健康與身材管理的責任感以及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隱憂。同時,青年們借助互聯網技術圍觀健身也是在積累“積極生活”的信號,健身場域中以各種口號、動作、神情為表征的正向激勵,對負載個體成長義務的青年群體來說,可謂是不可多得的精神慰藉。
相較之下,“練”的時間成本與精神成本就相對更高。一方面,不僅在健身跟練的過程中會更多地消耗行動者的體力與精力,并且在結束健身后,還要消耗時間恢復身體狀態。另一方面,在場景需求上,“練”較之于“看”也有著更高的要求。“看”可謂隨時隨地均可進行,但“練”則需要考量鍛煉場地大小、是否會擾民、影響家人休息等等。
可見,“看而不練”的個體選擇不僅受制于青年們的社會處境、心態,同時也與其日常生活中的境遇和場景息息相關。但是,后者的限制或許能較為容易地突破,而前者則需要制度層面與個體層面的共同努力。迎面而來的首要問題就是重構青年們在加速社會中被解構的余暇時間,為實現余暇時間回歸的目標,首先需要理順抵抗時間異化的邏輯。馬克思在分析異化時指出,一旦進入了生產和勞動過程,那么資本考慮的往往并非人的需要及其能力發展,而是利益最大化。
更進一步來看,人的自由是以人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為基礎的,如果沒有可自由支配的余暇時間,人們將始終處于操勞和忙碌之中,那么意味著毫無自由可言。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始終認為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更是人的發展之空間。值得一提的是,縱觀人文歷史進程中的諸多偉大創造,幾乎絕大多數都是創作者在其余暇時間中完成的。馬克思認為,“從整個社會來說,創造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也就是創造產生科學、藝術的時間”相較之下,過度勞動則可謂是加速資本增值、加速剩余價值生產的方式,以此獲得固定資本的最大限度的節約,卻是以“對人身材料”非常浪費的方式獲得的。它浪費的東西,不僅是“血與肉”,同時也是“神經與大腦”。并且,與余暇時間相應的休閑的價值,在柏拉圖時代便得以明晰,對于處在生命周期靠前位置的青年,他們正在經歷自己創造和開拓能力最為豐盈的時期,他們理應享有必要的余暇時間。
從具體的策略來看,余暇時間的回歸離不開制度層面的保障,也離不開社會文化與個體層面的對時間的認知重構。在制度層面,亟待對時間的需求端,即勞動成果的占有方提出更嚴格的監督機制,通過更多人性化的方式,例如勞動工具的迭代、標準作業程式(SOP)的更新,而非盲目延長勞動時間來保障、提高單位時間的勞動供給。在文化層面,當代青年作為互聯網原住民,在其幼年時期就生活在人類歷史上最快的時間速率之下,有必要對其時間認知進行有意識地調試:將那些被現代社會長期忽視的“慢文化”的價值觀重視并有意培育起來,如耐心、循序漸進、從容不迫、遵循規律,等等。在個體層面,青年有必要認識到極端的社會加速會造成“去同步化”的癥狀,需要自覺抵制社會時間的過度規訓,避免因加速節奏極限化造成對生活與工作的消極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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