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諾獎得主、詩人露易絲·格麗克逝世:遠離太明亮的光線與聲勢,僅受無名讀者召喚
據耶魯大學消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詩人露易絲·格麗克在馬州坎布里奇家中因癌癥去世,享年80歲。
露易絲·格麗克于202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她的詩歌創作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里圍繞生與死、愛與性等人性相關主題展開探索,塑造了相當獨特的詩人形象。
1943年,露易絲·格麗克生于美國紐約一個匈牙利裔猶太人家庭。雖然在血緣上屬于猶太民族,但格麗克認為自己的詩和語言之根是英語及其文化傳統。17歲時,她因厭食癥輟學,開始為期七年的心理分析治療,隨后在哥倫比亞大學詩歌小組學習。在她的詩里,多種文化傳統和諧共處。

露易絲·格麗克在家中花園領取獎章證書
2012年11月,露易絲·格麗克出版了詩合集《詩1962-2012》。其實從《阿勒山》和《野鳶尾》開始,格麗克就成了“必讀的詩人”。她也曾獲普利策獎、全國書評界獎、美國詩人學院華萊士·斯蒂文斯獎、波林根獎等各種詩歌獎項。
對于她的詩作,國內作家中曾有多位予以評價。作家趙松曾表示,“她詩中的那些畫面或場景,就像用高速攝像機錄下的畫面重新剪輯生成的,它們緩慢,異常清晰,也是了無聲息的,即使里面的人物會發聲也不會改變這本質意義上的無聲狀態。她有著能把一個貌似微不足道的瞬間轉化為一個繁茂的神秘花園的能力,這也是一種能把任何印象化身為繭然后再讓其中的生命體破繭而出羽化成蝶的能力。”在他看來,詩歌就好比是她手中一枚扁圓的石頭,被她隨手拋向湖面,或是曠野之地,而她擁有的則是之后出現的瞬間無際的寂靜。
其詩作譯者柳向陽在中文版詩集的序言中表示,最初讀到格麗克的感受,是震驚二字。

《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他表示,從第一本詩集中,死亡的意向就在格麗克的詩篇中反復出現,她寫出了愛與死的關系式。“露易絲·格麗克的詩像錐子扎人。扎在心上。她的詩作大多是關于死、生、愛、性,而死亡居于核心。經常像是宣言或論斷,不容置疑。在第一本詩集中,她即宣告:‘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同時,柳向陽指出,格麗克詩歌的一個重要特點就在于她將個人體驗轉化為詩歌藝術,換句話說,她的詩歌極具私人性,卻又倍受公眾喜愛。但另一方面,這種私人性絕非傳記,這也是格麗克反復強調的。她曾說:“把我的詩作當成自傳來讀,我為此受到無盡的煩擾。我利用我的生活給予我的素材,但讓我感興趣的并不是它們發生在我身上,讓我感興趣的,是它們似乎是……范式。”
獲獎證書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大概是五六歲吧,我的腦子里上演著一場競賽,一場能夠選出世界上最偉大詩作的比賽......”露易絲·格麗克在演講稿中依然呈現了一個私密的詩人形象,她回憶自己童年被經典的詩歌所召喚,當自己成為詩人后不斷提醒自己,不被名利與獎賞誘惑的重要性。今天再次為大家帶來露易絲·格麗克的諾獎獲獎演說作為紀念。

演講|露易絲·格麗克
譯者:李琬
審校:柳向陽 陳歡歡
由世紀文景翻譯提供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大概是五六歲吧,我的腦子里上演著一場競賽,一場能夠選出世界上最偉大詩作的比賽。有兩首詩進入了決選名單:威廉·布萊克的《小黑孩》和斯蒂芬·福斯特的《斯旺尼河》。我祖母的房子坐落于紐約長島南岸的西達赫斯特村,當時我就在那座房子的次臥里來回踱步,像我習慣的那樣,在腦中默默地而非出聲地背誦布萊克那令人難忘的詩,同樣,也在腦中默默地哼唱福斯特的那首沉痛、凄涼的歌。我為什么會讀到布萊克還是個謎。我想在我父母家,除了更加常見的有關政治、歷史的書和大量的小說,還有少量詩集。但我總是把布萊克和祖母家聯系起來。我的祖母不是個好讀書的女人,但她那兒有布萊克《天真與經驗之歌》,還有一本小書,匯編了從莎士比亞戲劇中選出的歌詞——有不少我都能背誦。我格外喜歡《辛白林》中的歌,或許當時一個字也不懂,卻能清楚地聽到那語調、格律、鏗鏘的祈使句,這令一個膽怯恐懼的孩童格外興奮。“墓草長新,永留記憶。”我也希望如此。

威廉·布萊克、莎士比亞

這類為了榮耀和至高獎賞而開展的比賽,對我來說是十分自然的事;我啟蒙時期最早讀過的神話里充滿了這類比賽。即使在我很小的時候,在我看來,世上最偉大的詩就是高級榮譽中最高級的那種。這也是父母培育我和我妹妹的方式,我們要去拯救法國(圣女貞德),要去發現鐳元素(瑪麗·居里)。后來,我開始認識到這種等級制思維中的危險和局限性,但對于幼年的我來說,發獎這件事卻非常重要。會有一個人站在山巔,從很遠處就能看見,那是山上唯一引人注意的東西。站在下面一點點的人就看不見了。
或者,我說的人在這里也可以換成詩。那時我非常確信,不知為何,布萊克一定知道我腦子里的這場比賽,而且對結果十分關心。我知道他已經死了,但我覺得他還活著,我能聽到他對我說話的聲音,被偽裝起來了,但依然就是他的聲音。我感到他只在對我說話,或是專門對我說話。我感到自己被選中,非常幸運;我也感到,我格外渴望和布萊克說話,而和莎士比亞一道,他已經成為我交談的對象。

露易絲·格麗克詩作《延齡草》所配插畫
布萊克獲勝了。但后來我意識到那兩首詩多么相似;那時和現在一樣,我都被那出于哀傷或渴望的孤獨的人類聲音所吸引。隨著我長大,我不斷重讀一些詩人,而在他們的詩中,我自己曾作為被選中的聆聽者,扮演了重要角色。親密的,誘惑的,往往是幽暗的、秘密的。不是那些站在露天競技場上的詩人。不是那些自說自話的人。
我喜歡這種協定,我喜歡這種感覺:一首詩說出的東西不僅必要,而且私密,它們是神父或心理醫生會聆聽的話語。
我祖母家的次臥里進行的授獎儀式,因其秘密性,仿佛就是一首詩所創造的那種強大關聯感的延伸:一種延伸,而不是違背。
布萊克通過那個黑人小男孩對我說話;他是那個聲音的隱秘源頭。他隱而不見,正如那個黑人小男孩在那個漠然、輕蔑的白人男孩那里也是看不見的,或者看不真切的。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在他那暫時性的、必死的身軀之中包含著他閃閃發光的純潔靈魂;我知道這一點,因為那個黑人小孩所說的,他對體驗和經驗的描述,不帶有任何指責,也沒有想要為自己復仇,只是傳遞著這樣的信念:在那個他死后將要去的完美世界,人們會按照他真正的本質認識他,而他會帶著莫大的喜悅保護那個更脆弱的白人小孩,防止他被過多的陽光曬傷。這個信念不是一種現實的期望,它忽略了現實,讓這首詩令人心碎,同時也為它賦予了深刻的政治性。黑人小男孩不允許自己體驗的傷害和正當的憤怒,他的母親希望為他遮擋的傷害和憤怒,卻被讀者或聽者體驗到了。即使那個讀者也還只是個孩子。
但公共的榮譽是另一回事。
那些我畢生都狂熱迷戀的詩是我之前描述的那種詩,是包含了私人的的選擇、密謀的詩,那些詩包含了讀者或聽者的重要貢獻,他們傾聽著詩中的一個秘密或一聲怒吼,而且有時也參與了共謀。“我是無名之輩,”艾米麗·狄金森說,“你也是無名之輩嗎?/那我們就是一對了——別聲張……”或者艾略特:“那么我們走吧,你我兩個人,/正當朝天空慢慢鋪展著黃昏,/好似病人麻醉在手術桌上……”艾略特不是在召集童子軍隊列。他在向讀者發言。與之相反的是莎士比亞的“我能否將你比作夏日”:莎士比亞并不是把我比作夏日。我在這首詩中,有幸偷聽了炫目的精妙樂音,但這首詩并不要求我在場。

在吸引我的那類藝術中,由集體發出的聲音或裁決是危險的。親密言詞的不確定性增強了這種言詞的力量和讀者的力量,而正是讀者的存在,鼓勵著這種聲音表達急迫懇求或傾訴秘密。
當一個集體開始對這類詩人鼓掌、頒獎,而不是在放逐和無視他/她,這樣的詩人會遭遇什么呢?要我說,這個詩人會覺得受到威脅和操控。
這是狄金森的主題。并非全是,但常常是。
在我十幾歲時,我讀艾米麗·狄金森最有熱情。通常是在深夜,在上床時間之后,在客廳沙發上。
我是無名之輩!你是誰?
你也是無名之輩嗎?
還有我當時讀的也至今更喜歡的那個版本寫道:
那我們就是一對了——別聲張!
他們會把我們趕走,你知道……
當我坐在沙發上,狄金森選中了我或者認出了我。我們惺惺相惜,在不可見處相互陪伴,這是僅有我們知曉的事實,而我們的觀點在彼此那里得到確證。而在這世界上,我們是無名之輩。

但對我們這樣生存的人,安居于原木下面自己的安全地帶的人來說,什么會構成一種驅逐?驅逐就是當木頭被移開的時候。
在此我談論的不是艾米麗·狄金森對青春期少女的惡劣影響。我談論的是一種性格,這種性格不信任公共生活,或者認為公共生活領域就意味著概括會抹去精確,片面的真相會取代坦率的、充滿感性的揭露。舉個例子:假設這密謀者的聲音,狄金森的聲音,被特別法庭的聲音所取代。“我們是無名之輩,你是誰?”這種斷言一瞬間就變得險惡了。
10月8日早上,我驚訝地感受到剛剛描述的這種驚慌。光線太明亮了。聲勢也太浩大了。

2022年由世紀文景推出中文版詩集《忠貞之夜》
我們這些作家大概都渴望擁有許多讀者。然而,有些詩人不會追求在空間意義上抵達眾多讀者,如同坐滿的觀眾席那樣。他們設想中的擁有眾多讀者是指時間意義上的,是漸次發生的,許多讀者在時間流逝中到來,在未來出現,但這些讀者總是以某種深刻的方式,單獨地到來,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我相信,瑞典學院把這個獎頒給我,是想要獎勵那種親密的、私人的聲音,公開表達可能有時會增強、擴展這種聲音,但絕不會取代它。
演講中的詩作原文
小黑孩[1]
在南方的荒野我媽把我生養,
我是黑的,但是啊!我的靈魂卻潔白,
英國的孩子潔白得像天使一樣,
可我是黑的,像是被掠奪去光彩。
在一棵樹下我媽教導著我,
坐下來,白晝尚未炎熱,
她把我抱上膝頭親吻著我,
用手指著東方,開始對我說。
看那升起的太陽:上帝就在那里居住,
放射著他的光,散發著他的熱。
人和獸,花朵和樹木
接受著黎明的舒暢,中午的歡悅。
把我們安置在地上一點點空間,
讓我們學著承受一點愛的光線。
這黑黑的軀體和這被太陽曬焦的臉,
不過是一朵烏云,像蔭蔽的叢林一片。
因為等到我們的靈魂學會忍受酷熱,
烏云便將消逝,我們將聽見他的聲音,
說:走出叢林,我的愛,我的寶貝,
像歡騰的羔羊般地圍著我金色的帳篷。
我母親就這樣講了,還親吻了我。
我就對小英國孩子也這樣講。
當我脫離了烏云,他離了白云,
我們就圍著上帝的帳篷歡騰如羔羊。
我將給他遮陽直到他能忍受酷熱,
高興地倚靠在我們天父的膝前,
那時我將站起來將他的銀發撫摸,
我將像他一樣,他也將對我眷戀。
[1] 采用楊苡譯文。見《天真與經驗之歌》,譯林出版社,2002。
“我是無名之輩!你是誰?”
艾米麗·狄金森
我是無名之輩!你是誰?
你也是無名之輩嗎?
那我們就是一對了——別聲張!
他們會把我們趕走,你知道。
成為有名人物,多么可怕!
多么乏味啊,像只青蛙,
整日把你的名字
向那仰慕你的泥沼念誦!
新媒體編輯:張瀅瑩
配圖:資料圖

原標題:《諾獎得主、詩人露易絲·格麗克逝世:遠離太明亮的光線與聲勢,僅受無名讀者召喚》
本文為澎湃號作者或機構在澎湃新聞上傳并發布,僅代表該作者或機構觀點,不代表澎湃新聞的觀點或立場,澎湃新聞僅提供信息發布平臺。申請澎湃號請用電腦訪問http://renzheng.thepaper.cn。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5 上海東方報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