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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義孚:對一個地方逼真的描述,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最高成就
著名華裔地理學家、人文主義地理學之父段義孚(Yi-Fu Tuan)于美國中部時間2022年8月10日逝世,享年92歲。

段義孚(Yi-fu Tuan)
1930年,段義孚出生于中國天津,先后在中國、澳大利亞和菲律賓就讀小學和中學,在牛津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分別獲得地理學學士和碩士學位。
他在明尼蘇達大學執教多年。自1984年至1998年正式退休期間,他曾在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分別以約翰·K.賴特地理學教授和維拉斯地理研究教授的身份擔任講座教授。
段教授是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和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是美國地方中心的創始董事會成員,并于2012年獲得著名的瓦特琳·路德國際地理學獎,該獎是地理學界的最高獎項。
段義孚認為:
“對一個地方生動或逼真的描述,也許就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最高成就?!?/p>
段義孚的人文主義地理學并不研究客觀的地形、地貌等自然現象,而是以人之生存為核心,研究人與地理環境的關系,把研究重點置于人直接經驗的生活世界和環境的社會建構,強調人性、人情、意義、價值和目的,關注人的終極命運,進而發現人類在生態整體中的定位以及人類與環境的本質關系。
《人文主義地理學》是段義孚作為地理學家所認識和經歷的一切的見證,書中他反思了之前所有作品的內容,并將其重新呈現。
今天與大家分享《人文主義地理學》中段義孚談建筑的章節,以紀念這位富有深厚人文情懷的重要學者。


筑巢的園丁鳥
段義孚談建筑
文 | 段義孚
(摘選自《人文主義地理學》)
本文版權歸上海譯文出版社獨家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摘編
鳥類筑巢,白蟻建造蟻穴,但是動物們并沒有建筑的概念:首先在心中有一幅圖像——一幅理想的圖像,然后將其轉化成物質現實。人類做到了,因此人不僅僅在建造,還有建筑。建筑能夠不斷進步:不斷的構想(規劃)帶來不斷的建筑物。
我用內部空間來舉例說明。一般而言,人更了解“內部空間”而不是“外部空間”,雖然體驗的性質完全不同,取決于人接觸建筑物的種類。從第三王朝的古埃及人開始,他們了解外部空間的崇高性(試想公元前2630年,埃及建筑師英霍蒂普在塞加拉設計的第一座金字塔,建在月光之下),但其內部空間卻黑暗雜亂。古希臘人在衛城之巔筑造了帕臺農神廟(Parthenon,公元前447—前432)以振奮精神,但神廟的內部空間并不比埃及的祭廟大。歐洲人不得不等到哈德良皇帝建造萬神殿時(約126),首次實現內部空間的優雅莊嚴——轉動的太陽照亮了廣袤的半個地球。

帕臺農神廟

萬神殿
另一巨大的飛躍是哥特式大教堂,它起源于12世紀的法國。進入哥特式教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立柱高聳的大廳。立柱在天花板呈扇形散開,就像森林中分枝上的樹葉。比尖頂拱門與立柱更引人注目的是燈飾。
哥特大教堂是穹頂式建筑,燈光閃爍,色彩斑斕。破窗而入的陽光,寶石閃閃的繡花長袍,鍍金圣杯,珠寶鑲嵌的十字架,使整個教堂熠熠生輝。這些顏色符合現代人的審美標準,因為其使得內部空間增色不少。但是,對于中世紀的人來說,這些顏色也代表著基督教的美德——每種顏色都是一種美德。

巴黎圣母院
一流的視覺奇觀是音樂的肅穆和輝煌。哥特大教堂是一個音樂盒,中世紀時充滿了節奏舒緩但旋律極強的圣歌;后來,就有了歐洲最偉大的作曲家的奏鳴曲。
在正常狀態下,大教堂是一種精神和多種感官的體驗。在過去,沒有建筑空間提供過如此豐富的體驗,當然,現在的建筑空間也沒能做到。難怪哥特式大教堂被稱為天堂的前院。
與內部空間相比,外部空間的宏偉更容易實現。我們都了解埃及金字塔、喪葬廟宇及雅典帕臺農神廟的外部莊嚴和內部局限。又如西藏的布達拉宮(Potala Palace, 1645)和北京的天壇(Temple of Heaven, 1406—1420)。
布達拉宮外部的雄偉壯觀使內部顯得狹小昏暗,本身就應提升精神境界的廣闊外觀必須憑借其他象征手法——閃爍的油燈、林立的雕像、跪拜祈福的僧侶——來提供精神啟示。

布達拉宮

天壇
至于天壇的內部構造,精心制作的木梁吊頂懸于頭頂,這的確引人注目,但缺乏步入哥特大教堂時那種高聳的感覺。中國建筑師,即使有這種想法,也缺乏技術手段來建造一個如此壯觀、給人浮動幻象的光亮空間。
中國的傳統建筑中,最接近崇高的內部設計是大庭院,與世俗世界隔絕,但向天空敞開。
現代建筑師似乎擁有實現夢想所需的全部技術。令人驚訝的是,結果卻重歸于注重外部的壯觀。建筑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生于1949年)設計的西班牙畢爾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館(Guggenheim Museum, 1997),荷蘭建筑師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生于1949年)設計的北京中央電視臺大樓(Central Television Tower, 2009),都是博人眼球的不朽之作。

古根海姆博物館

北京中央電視臺大樓
切記,不要單單滿足于視覺新奇,而是要讓人一直注目。相比之下,身體作為一個整體是保守的,其舒適地帶有限。建筑師無法設計出相互連通的內部空間或是呈弧線、曲線和斜線形狀的外觀而不引起眩暈和惡心。這些幾何圖形充其量只能吸引人的注意力,不僅讓游客不能專心欣賞博物館里的畫作,如美國建筑師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設計的紐約市古根海姆博物館,而且使工作人員也不能專注于手頭的工作,如庫哈斯設計的電視臺大樓。

紐約市古根海姆博物館
這種自相矛盾的目的不會發生在宗教建筑物中,禮拜者一進入教堂、清真寺或廟宇,就應該想到神。禱告、圣歌、贊美詩、誦讀課程和布道都直接關注著神。遠非多余,建筑是全部精神體驗的核心。
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我們這個時代的樣板建筑又回歸到古代的樣板建筑,兩者都出現華麗的外觀與樸素的內部形成鮮明對照的情景。然而,出現相同情景的原因卻完全不同。
古代建筑師缺乏技術來筑建寬敞且提升精神境界的內部空間?,F代建筑師則沒有了這種需求。在我們這個世俗的時代,最直接的“精神”體驗出現在我們進入博物館欣賞畫作之時以及在音樂會傾聽交響樂之時。

?DAVID HOCKNEY
我們進入的建筑物內部通常是繁忙的酒店大堂,或是安靜的辦公室和公司走廊。無論如何,我們進去之后都不會遇見神!所以,對于建筑師來說,靈感——終極的靈感——來自何處呢?
空間與空間感
空間感是大自然提供給我們的豐富體驗。因此,我們可能會認為,即使在這里,建筑起的也是引導作用。細想杰弗里·泰茨(Jeffrey Tate,生于1943年)在法國索姆河河畔亞眠大教堂(Amiens Cathedral, 1220—1270)里的經歷。
杰弗里·泰茨小時候患脊髓缺陷癥,走路不穩,這使得他在擔任倫敦皇家歌劇院指揮時異常艱難。于他而言,走路是一種斗爭。他對朋友們說,當進入教堂時,面對面前的空間,他有種非凡的感覺,感到自己可以隨之而動。

法國索姆河畔亞眠大教堂
亞眠大教堂以其建造規模和高度而著稱。但我們真的需要建筑來理解規模嗎?畢竟,即便是圣彼得大教堂的大廳,與它坐落的峽谷比起來也是那么渺小。然而是教堂而非峽谷給了我們居高臨下的規模感及高度感。建筑物憑借其高度與規模的恰當比例,引導并指引著我們的視線。大自然很少有這種幾何形式的清晰,一旦具有,我們就稱其為雕塑或建筑。
另外兩個例子揭示了我們的空間感如何通過文化技術手段得以延伸。從這個問題開始:
“是什么給了我們最基本的空間概念?”
答案,不是視力(眼睛看到以三維方式呈現的物體的能力),而是我們的移動能力。嬰兒的踢腿便是開始;他們張開雙臂,擴展了更大的空間;拋出一塊石頭,看著它飛向遠處,開拓了更大的空間。這種例子不勝枚舉??臻g隨著物體拋射方法的改進而不斷擴大:從以手臂扔出到投擲器的助力拋出,從手中拉緊的弓箭到槍里發射的子彈,再到火箭、宇宙飛船的升空??萍嫉陌l展給了我們更大的力量,最初拋出石塊的動覺體驗變成弓箭橫空飛過的視覺感知,最終成為對空間延伸的抽象理解。換言之,我們感覺到的空間減少了。而抽象理解是否也能給人廣闊的空間感,需要數學天才來回答。
另一個例子是我們在空間中移動時。從爬行到直立行走、再到跑,我們移動的速度越快,我們面前展現的空間越大,比起需要克服的阻力,我們面臨著更多自由的誘惑。隨著馬的馴化,人類經歷了不同的速度。想象一下策馬者騎著馬兒馳騁于內蒙古大草原的自由感。
機器同樣使人擺脫了速度的限制。試想這些機器速度和機動性的不斷提升,如自行車、摩托車、跑車和輕如飛燕的輕型飛機。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隨著機器越來越大,功能越來越強,速度越來越快,空間和空間感開始減少了。
乘客被固定在巨型飛機的舒適座位上,有著嬰兒般的靜止,他們的空間和空間感降至最低。宇航員并沒有享受到空間的無限,感受最深的是飛船的有限空間;沒有感受到自身的運動力量,只是感受到自己的失重狀態。他們飄浮在飛船中,自身無法控制加減速,而飛船看似不動,只是懸浮在漆黑的太空中。

《2001太空漫游》劇照
空間與日常生活中的時間密切相關,我們將在后面看到。但在這里我會提及這樣一個聯系,一是因為它源于我剛剛提到的運動速度,二是因為它是僅在過去二十年左右才廣為人知的聯系。這正是我所想的。
新聞傳播的速度和我們自身的移動速度,都通過縮短我們所認為的過去而明顯延長了我們的現在感。在不久前,遠方傳來的新聞并不是實時的,我們聽到的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人們活在當下,卻總被過去所包圍。今天,甚至來自地球另一端的新聞也是同步的,我無時無刻不處于現時之中,而過去被快速的傳播徹底抹去了。
如果人的移動比消息的傳播更快呢?那么再一次,現在得以延長,過去被縮短了。1941年,我歷時三周從香港坐船到悉尼?;氐较愀?,我可以把澳大利亞作為我的過去,因為我不可能再有時間穿越那些空間。如今十二個小時內我便可穿越它,結果,悉尼幾乎等同于香港,同屬于我的現在。這兩座城市變成了循環路線的兩端——一條通勤線路!所有通勤都像發生在延伸的當下。
行駛的速度,甚至是電子通信的速度都在急劇地縮小著空間。對于商業行為等生活的實用目的,空間是一種阻礙,因此我們希望縮小空間。然而,在其他情景和體驗中,空間仍能提高我們的生活質量,依然暗示著美好的事物。
因此我們可以說,一件杰出的藝術品給予了我們空間感,好像我們被邀請進入“某個巨大的反思大廳”,友誼是相互給予共鳴的空間。“友誼,”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說,“可以被界定為完全洪亮的空間?!?/p>
“對一個地方生動或逼真的描述,
也許就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最高成就?!?/p>
人文主義地理學經典入門
《人文主義地理學:對于意義的個體追尋》
(美)段義孚 著
宋秀葵 陳金鳳 張盼盼 譯
ISBN:9787532782918
出版時間:2020年4月
定價:45元
內容簡介:
段義孚認為:“對一個地方生動或逼真的描述,也許就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最高成就。”
段義孚的人文主義地理學并不研究客觀的地形、地貌等自然現象,而是以人之生存為核心,研究人與地理環境的關系,把研究重點置于人直接經驗的生活世界和環境的社會建構,強調人性、人情、意義、價值和目的,關注人的終極命運,進而發現人類在生態整體中的定位以及人類與環境的本質關系。
《人文主義地理學》是他作為地理學家所認識和經歷的一切的見證,書中他反思了之前所有作品的內容,并將其重新呈現。
作者簡介:
1930年,段義孚(Yi-fu Tuan) 出生于中國天津,先后在中國、澳大利亞和菲律賓就讀小學和中學,在牛津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分別獲得地理學學士和碩士學位。他在明尼蘇達大學執教多年。自1984年至1998年正式退休期間,他曾在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分別以約翰?K.賴特地理學教授和維拉斯地理研究教授的身份擔任講座教授。段教授是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和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是美國地方中心的創始董事會成員,并于2012年獲得著名的瓦特琳?路德國際地理學獎,該獎是地理學界的最高獎項。
原標題:《段義孚:對一個地方生動或逼真的描述,也許就是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最高成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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