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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喬羽 | 歷史是一個古怪的老頭,它要留下誰也無法趕走
編者按:
著名作詞家,中國歌舞劇院前院長喬羽于6月20日凌晨逝世,享年95歲。
喬羽1927年生于山東省濟寧市,代表詞作:《我的祖國》,《難忘今宵》,《讓我們蕩起雙槳》,著有《劉三姐》,《紅孩子》等電影劇本。出版了《喬羽文集》。
以下為中國文化報刊載的喬羽人物志:
凡是真正的藝術家,都是具有一定高度的思想家,思想的懶漢不能成為藝術的巨匠。

喬羽
喬羽的歌詞作品,很多是遵命之作,但他絕不走空喊口號的道路,不論什么時候,都要表達這個時代人民大眾心底最美好的感情。“寫歌的訣竅就是你寫這個歌時,你得找到這個歌所能涵蓋的大多數人共同的情感和愿望,你必須符合這個,不管寫什么歌都是這樣。”喬羽說。
一雙深邃的小眼睛,閃爍著機智與精妙之光;一口舒緩濃重的濟寧鄉音,傳遞著機敏幽默的哲思妙語……著名詞作家喬羽總是給人留下洞徹人情世故的智者形象。喬羽因歌而名。在他的筆下,跳躍著優美抒情的詩句,一旦插上音樂的翅膀,就會飛進千家萬戶,被人們久久傳唱。喬羽藝術生涯60年,創作了《我的祖國》、《讓我們蕩起雙槳》、《思念》、《人說山西好風光》、《難忘今宵》、《愛我中華》等上千首歌詞,被譽為“詞壇泰斗”。他說,如果他是成功者,他是一個字一個字寫成功的,這要付出心血。凡是真正的藝術家,都是具有一定高度的思想家,思想的懶漢不能成為藝術的巨匠。
“寫歌的訣竅就是你寫這個歌時,你得找到這個歌所能涵蓋的大多數人共同的情感和愿望。”
歌詞最容易寫,最不容易寫好,這是喬羽幾十年歌詞創作的體會。他說,每首歌的背后都應該有一個故事,純粹抒情,也不太能夠保留下來。
1954年,北京,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我國第一部反映新中國少年兒童幸福生活的故事影片《祖國的花朵》正在拍攝,導演約請喬羽撰寫該片的主題歌詞。一連幾天,喬羽也沒有找到滿意的詞句。這日,他與戀人佟琦到北海公園劃船游玩,眼前一船活潑可愛的孩子悠然劃著槳向他們劃來,駛進喬羽被深深觸動的內心,化入喬羽輕快的筆端:“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墻……”《讓我們蕩起雙槳》取得了很大成功,至今被傳唱了60多年。
1956年,長春,一個稻花飄香的季節,導演沙蒙約請喬羽為影片《上甘嶺》創作歌詞。沙蒙給喬羽丟下一句話:“你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我只希望將來這部片子沒人看了,這首歌還有人唱。”喬羽要來樣片,翻來覆去地觀看,兩個星期,沒寫出一個字來。一場大雨過后的一個深夜,喬羽的眼前流動著一條彌漫著稻香的寬廣大河。“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這條大河好像就在很多人家鄉的家門口,引起聽眾強烈的情感共鳴。《我的祖國》家喻戶曉,也是一唱幾十年。

《我的祖國》歌詞
上世紀50年代,是喬羽歌詞藝術創作的第一個高峰期。這時新中國成立不久,人們都憧憬著未來美好的生活,喬羽的歌詞也充滿了“歷史的喜悅”之情。
當歷史進入改革開放后的80年代,喬羽又迎來了他歌詞創作的第二個高峰期。那一首首歌詞誕生的背后,同樣有著一個個令人回味的故事。
1984年,春節前夕,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總導演黃一鶴夜晚急匆匆地來找喬羽,要他馬上寫一首春節晚會結束時演唱的歌詞:“我坐在這里等,寫好就拿走!”驚愕的喬羽請黃導先回去,答應早上5點交稿。他想,大年三十闔家團圓,舉國歡慶,多么值得紀念和令人難忘。于是,他在一張紙上寫下了“難忘今宵,難忘今宵,無論天涯與海角……”《難忘今宵》在凌晨中只用一兩個小時就完成了,是喬羽寫得最快的一首歌詞,很短的幾句話,卻借助了喬羽幾十年的寫作功力。這首歌又是被傳唱了20余年。
喬羽的歌詞作品,很多是遵命之作,但他絕不走空喊口號的道路,不論什么時候,都要表達這個時代人民大眾心底最美好的感情。“寫歌的訣竅就是你寫這個歌時,你得找到這個歌所能涵蓋的大多數人共同的情感和愿望,你必須符合這個,不管寫什么歌都是這樣。”喬羽說。
“天地間的萬事萬物幾乎沒有什么不可以進入歌詞這個藝術領域的。這就要看你的功力——思想功力、生活功力、藝術功力。寥寥百字間,任你縱橫馳騁,談何容易!”
翻開《喬羽文集——詩詞卷》,映入眼簾的《無名者之歌》、《行路者之歌》、《排球隊員之歌》、《青少年之歌》、《說劉邦》、《說雍正》、《說聊齋》、《說北京》、《說圍棋》等上千首詩詞涉獵廣泛,很多歌詞大家都耳熟能詳。
喬羽說:“天地間的萬事萬物幾乎沒有什么不可以進入歌詞這個藝術領域的。這就要看你的功力——思想功力、生活功力、藝術功力。寥寥百字間,任你縱橫馳騁,談何容易!”有一首歌詞他寫了20多年,這就是那首人們非常喜愛的《思念》。
1962年初夏的一天,喬羽打開臥室的窗子,一只金黃色蝴蝶撲閃著輕盈的翅膀飛了進來。喬羽看著蝴蝶在屋內翩翩起舞,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這個小精靈又飛出窗外,消失在田野間。一種親切而圣潔的情感縈繞在他的心頭,敲擊著他的寫作靈感。這種不期而遇又悵然若失的情感,喬羽曾多次嘗試用歌詞表達出來,如寫過《埋藏在寂靜中》、《風華》、《金色的小月亮》等等,然而,他總不滿意,大多沒有譜曲。直到1987年,那只金黃色蝴蝶才幻化成靈動文思,喬羽最終完成了打動人心的《思念》。“你從哪里來,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飛進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幾日停留,我們已經分別得太久太久……”歌詞所表達的深沉感情,常常引得有人追問喬羽那只蝴蝶是誰?喬羽回答,是內心深處極為珍貴、又極其讓人眷戀的一種感情,可能是愛情,也可能是友情。如果說是愛情,應該是愛情中的愛情,最純的愛情;如果說是友誼,也是友誼中的友誼。人的一生中,總有這種內心深處自己認為最珍貴的東西。
《思念》雖然醞釀了25年,最終得以完成,而在喬羽的藝術創作中,也有未寫成的作品。1989年春天,喬羽因病住院,曲藝演唱家王玉蘭來病房探視,要喬羽為她演唱的含燈大鼓寫一段新的鼓詞。喬羽看過含燈梅花大鼓的演出,唱腔婉轉,燭影搖曳,頗有一些異樣的情趣。喬羽為王玉蘭寫就了鼓詞《梅花的故事》。演出后,大鼓界認為很新鮮,魏喜奎、駱玉笙兩位著名曲藝演唱家也請喬羽為她們各寫一段。然而,喬羽說他辜負了她們的好意,魏喜奎、駱玉笙相繼離世,他一個字也沒有寫出來。
“歷史是一個古怪老頭,它要留下的誰也無法趕走,它要送走的誰也無法挽留。我把爭論賦予古往今來的過客,我把豪情獻給風濤萬里的船夫。”
在很多人眼里,好像名人大家出口成章,落筆生花,詞賦詩文,一揮而就,輕松得全不費力氣。對此,喬羽說,哪有這回事?他最怕聽到的話就是讓他寫歌。他寫歌很慢,有的歌,答應人家半年多了,還是寫不出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他要寫歌,從來不敢隨便寫幾句,必須得有凝練的思想、升華的感情和打動人心的語言。
“一個作者為了寫好自己的作品,除了加強創作實踐,也應該甚至必須提高理論修養,把感性認識上升為理性認識,又有什么不好呢?思想的懶漢不能成為藝術的巨匠,文學大師通常都是通人。”喬羽在言談中,在文章中,時常會表達出他對藝術創作的理性思考。他主張作者要注重生活積累,特別要提高思想、文化素養,用文化武裝起來,擁有十八般兵器,才有望寫出好東西。
著名作家蘇叔陽曾說,認識喬羽是件幸事,因為你可以從他的言談中獲得很多你從未想到過要獲得的知識。從他那兒你會領悟,原來知識真的如海洋一樣深廣,許多原本不曾經意的東西,原來有那么多學問;本以為已經知道的東西,卻原來只是識其皮毛,而未真正登堂入室。如喬羽般那么廣博的雜學者真是不多哉不多也。
喬羽人生一大樂趣就是讀書,他說,這輩子身無大技藝,書是讀了不少。他的藏書有七八千冊,大部分都讀過。古代漢語、哲學、文學、藝術……他的涉獵范圍很廣,連講化學的《元素的故事》、數學家華羅庚的《堆壘學》也買來閱讀。《堆壘學》一個字也看不懂,但他喜歡翻翻,其中原因,他這個書蟲自己也講不清楚。讀書,已成為喬羽的一種休閑方式、生活習慣。
喬羽性格率真。在國內文化藝術界、眾多歌迷中,喬羽被稱為“喬老爺”。不僅是因為他的音容笑貌酷似電影《喬老爺上轎》的劇中人物,還因為他如著名作家王蒙形容的那樣:“無論什么時候老有那么一種笑瞇瞇,美滋滋,不慍不火,胸有成竹,乃至高高在上,卻又以文會友,最重斯文的‘老爺’勁兒。”王蒙還有例證,喬老爺呷著“酒鬼”,笑瞇瞇地,不無得意地問他:“你說沒有對不上的對子,那么,10多年前我給你出的對子上聯‘慢車慢,站站站’,你對上了嗎?”
喬羽常常給人留下生動的印象,他的藝術生涯也是五顏六色。他的作品不僅有詩詞,還有歌劇《劉三姐》、話劇《楊開慧》、兒童劇《果園姐妹》、電影《紅孩子》等劇本,以及72篇長短各異的散文。他還是舞蹈史詩《東方紅》和《中國革命之歌》的主創之一,曾在中國歌劇舞劇院擔任6年副院長、7年正院長。
盡管已經收獲了累累碩果,但在相濡以沫多年的老伴兒眼中,他的才華并未真正發揮出來。她認為喬羽應該能夠寫出很好的像歌劇等更大的戲劇作品。對此,今年已經80歲進入耄耋之年的喬羽心態已是“百年心事歸平淡”。他說:“滄海桑田,白云蒼狗,歷史是一個古怪老頭,它要留下的誰也無法趕走,它要送走的誰也無法挽留。我把爭論賦予古往今來的過客,我把豪情獻給風濤萬里的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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