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好友驅車去山西懷古參訪旅行，沿途訪問了云岡石窟、晉祠和應縣木塔。這一帶的古跡屬于北魏至北宋時期的文化，亦是中原文明最鼎盛的杰作。

一路觸目驚心的不僅是灌頂之感的偉大古風，還有中原古城大興土木展開新建設的景觀。令人震撼的當屬山西大同，逼近大同的沿途，是傳說中煤老板發跡的一個個小城，城市和天空到處是遮天蔽日的煤灰，城際公路上是一輛輛紅色的巨無霸運煤車，站在路邊的工人滿臉煤黑，道路兩邊是巨型的豪宅地產廣告牌以及門前堆滿鏟車、機械工程車的路邊店，遠處則聳立著濃煙滾滾的巨大煤廠煙囪，夾帶著煤灰飄向云層。這讓人想起以前的一部南斯拉夫電影臺詞：空氣在顫抖，仿佛天空在燃燒。

進入大同，城際被一片連綿無盡的新建古城墻包圍，在修建中的復古城樓上，還暴露著傳統的木建筑骨架，旁邊矗立著一排巨大的鋼架塔吊，古色的城樓在塔吊的巨臂下合成一個巨大的復興景觀。與中國其他城市的現代化不同，大同等城市正在實施“復古化”建設，即以一個名勝古跡為中心，諸如云岡石窟、華嚴寺、晉祠等，拆掉周邊原有的現代房屋，全部擴建成仿古建筑群。已現雛形的超級工程則是復建古城墻。

仿古建筑群就像一個個“影視城”，且一開始就被設計成商業“綁架”體系。像云岡石窟，私家車和旅游大巴沿設計好的路徑引入停車場，然后進入集售票處、賓館和禮品店為一體的主體建筑，又經過擴建的仿古廟寺和主題雕塑區，消耗了很多時間才正式進入古跡區。一路上各色無證“野導游”糾纏著要你出錢為你講解；參觀結束后，走到出口有很長一段路，必須坐一段收費電瓶車，電瓶車繞了一圈“新古建筑”景觀，停在古牌樓風格的出口，一出門隨即踏入仿古商業城，仿佛陷入由小攤販、古玩店和美食飯館組成的迷魂陣；好不容易殺出重圍駕車到仿古城墻的出口，最后一關是收停車費。

這顯然是一種經過精心設計的“傳統的旅游化”，地方政府和資本聯合打造了一個盈利體系，像設計迷宮一樣，從游客進入停車場到離開，沿途布局好各種花錢的商業點。在這個精心布局中，游客除了走一條設計好的消費路徑，沒有任何別的路可走，因為旅游資本主義就沒有留下別的選擇。

這意味著旅游資本主義也可以是一種壟斷，而且是一種狡猾的或選擇性的壟斷。即資本壟斷懷舊的平臺，將名勝古跡圈起來，圍繞這個誘惑之地，建起一個從入口到出口環環設局的消費空間。其專制特征在于，它不是通過強迫，而是通過廣告和媒體宣傳等手段誘惑你自愿進入，一旦進入這個體系，游客事實上只有一條路徑可供選擇。旅游就此演變為一種“路徑的陰謀化”，參訪古跡的本意是在歷史的路途上“澄德化道”，不料竟成為一場對商業“陰謀”不經意的現代參悟。

全球化現在正深入大同周邊等三線城市，麥當勞、森馬、Only、衫國演義等中外品牌紛紛入駐仿古一條街，傳統的旅游化與新建設的世界性共存于一個空間。傳統在被納入消費社會的那一刻，中國的新城市建設就具有了世界性。傳統被放在世界性的語境中，并被想象性地開發其價值。

有意思的是，在大同、長治的新興商業中心街上，出現許多諸如“維多利亞皇家攝影”的品牌店，就像北京的“加州牛肉面”店一樣，它們在國外并不存在，只是誘惑顧客的一種虛構西方的品牌話語。但這意味著當地對世界性的一種市場需求。在云岡石窟、晉祠、應縣木塔這些傳統的空間體系中，還出現了一種對傳統的想象性重構，比如文化錯位的印度大象底座的柱雕大道、形象不符合年代的傳統題材的新雕塑，以及不符合形制的新佛像等，使得傳統的重建變為一種波普化或迪士尼化的旅游創作。

傳統在歷史上并非一成不變，云岡石窟的許多雕像及空間，印度與漢代特征并存。這很像當代藝術，西方和中國特征并存于一件作品中。但遼代的應縣木塔，佛教文化已完全漢化，并出現正式成為“傳統”的北宋建筑特征。由此可見，傳統的形成在于一種精神表達及藝術語言的世界高度，而不是一種旅游化的偽世界性的生產和消費。

（作者系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批評家）